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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地理·江西散文小辑 《天涯》2021年第5期|陈蔚文:将老书
来源:《天涯》2021年第5期 | 陈蔚文  2021年09月26日08:10

编者说

江西诗派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正式名称的诗文派别,而在中国当代文学地理中,江西散文也成为一种气象独具的“文学现象”,颇受评论家与读者的瞩目,本刊也一直予以关注。本期特别策划“文学地理·江西散文小辑”,集中推出多位江西作者的散文新作,这些作品文质兼具,在介入现实的在场书写中,丈量人性深度,托举精神重量。

现推送陈蔚文散文《将老书》。

将老书

陈蔚文

你终将享有宁静,当你忘记了对宁静的渴求时,宁静就会降临。

——题记

某晚,先生发了条链接给我,是一篇关于“品质养老生活”的推文,文中写到多对老夫妻经过多方考察体验,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养老之处。

先生问我看后有什么想法。能有什么想法?养老不是挺远的事么,我虽看上去毫不强壮,近年却一直在健身,养啥老?

他说之前去听过相关讲座,蛮动心。要知道,到2050年,全世界老年人口将达到二十点二亿。其中,中国老年人口将达到四点八亿,几乎占全球的四分之一。别说到那时,现在这类养老社区已是名额紧张,到时可能一房难求。

先生的父母都已不在。他说,你父母都已七十多岁,万一有一方走了,另一方怎么办?如果,留下的是你母亲,她原本身体不好,和子女生活观念又相距甚大,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晚年是个问题。再有,先生担心万一他走在前,我的养老怎么办?反过来亦然。尤其是留下的那方一旦身患疾病,不能自理时怎么办?那时和儿子有可能不在一地,他有自己的家和工作,大概分不出多少精力来看顾老人。那么,一个设施和配套服务都很专业的养老社区或许能助力解忧。

我把链接转发给在上海生活的姐姐,问她的意见。她说,她也不大能接受住到养老社区,但目前一些口碑好服务好的养老院的确一床难求。她一个好友已开始排队养老,据说上海条件较好的养老院得等若干年才能入住,那真是“死一个才能进一个,就这么紧张”。

村上春树说:“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,其实不是,人是一瞬间变老的。”以前对这话没什么感受,近年忽然发现,眼角的第一道皱纹,开始退化的视力,的确是某个瞬间发生的。还有不似过去那般蓬勃的胃口——曾经,“吃”是我与世界最紧密的互动。

尽管这样,“老”依然隔着些距离。大概因父母挡在前头,张开羽翼挡住老与死的投影,我还可装得混沌。当先生慎重提起“养老”后,我突然意识到,老年,早不再山迢水远,我的一条腿已迈入老的河流——午夜,那平缓而不可阻挡的水声越过林间而来,时有耳闻。

从来没有老过,这是一种陌生的经验。谁说衰老不需学习应对呢?人许是一瞬间变老的,但一旦老了便要一直老下去,直至终点。

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这是很励志的老,必得有健康体魄支撑。

“当你老了,头发白了,睡意昏沉,炉火旁打盹”,这是还算安详的老,生活应能自理,还能坐在炉火旁回忆青春。

“僵卧孤村不自哀”“唯将迟暮供多病”,这是如风烛摇曳的老,忧戚的老,夜雨屋漏的老。

老有各种情形,不同的情形决定不同的养老模式。

我之前从没想过自己或父母,有一天会去住养老院或养老机构——我对养老院的印象还停留在刘德华主演的《桃姐》中,暮气森森的老人院,辛酸又孤独地老去的场景。

在通常认知中,只有孤寡老人或儿女不孝,老人才需要去养老院吧。那些有儿女却去了养老院的老人们,也许只是太害怕成为孩子的负累,不得不做出的无奈选择。

对现实的判断果真可以如此简单?一位单身离异的女友说起她晚年的打算,准备退休后在厦门某个养老社区购房——儿子在厦门工作,母子关系挺好,但她说儿子有儿子的生活,她有自己的生活。她不希望被干扰、改变,也不希望影响儿子。真有了病痛,再找专业人员与机构治疗,他们会比儿女专业。在经济允许的前提下,选择条件更好的养老社区与机构是明智的决定。

她说得笃定,完全想明白的样子。事实上,她已开始考察厦门的养老机构并有了初步意向:她看中一家外景即是鼓浪屿,依山面海的养老社区。

她只比我大几岁,但考虑“老年生活”时的那份冷静像比我年长许多。

我是不是也该认真考虑养老了?比如考虑下先生的建议,把老年生活托付给一个连锁养老社区?但和那么多老人在一个社区相处,我会不会老得更彻底?

只要还能动,我是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家的。在家里,有安全放松的一切,包括最可贵的生活的私密性与尊严。可哪天不能自理了,只能请个陌生的护工来家里,或是住进冰冷的医院?这两种情形都非我所愿,也都意味私密性与尊严的打破。

谁又能预料自己的晚年是什么状况?一次检查,一次跌倒,任何捉摸不定的偶然都可能让晚年生活的性质发生改变。到那时,临时再做决定难免仓惶。

当“养老”这个问题一旦进入生活——关注什么,就会看到什么,譬如影视中与其有关的题材。

电影《楢山节考》,讲述日本古代信州一个贫苦的山村中,由于粮食长期短缺,老人一到了七十岁,就要被子女背到山中等死,名曰“供奉山神”。片中男子辰平背着母亲上山。一路上儿子只说了一次话,表达对古训的不解,也是对老人祭山习俗的怨诉——曾经,他的父亲因为不忍心将自己的老娘送上山而逃跑,被十五岁的长子辰平当作耻辱,枪杀在一次猎熊时的争吵中。

终于,辰平找到了一块上面没有尸骸的岩石,将母亲放下。辰平遵守着不可回头的规矩,快步下山。忽然,他感到天要下雪了,而这正是母亲所期待的吉兆。辰平的心灵似乎得到了某种解脱。雪越下越大,山顶雪花纷飞,风雪中,老妇人双手合十,等待死亡。

辰平下山时看到一个邻居背着父亲也来了,只到山腰父亲哭叫着不肯上山。推搡间,儿子将父亲推下了山崖……

对老人的抛弃,在电影中通过宗教为自身找到了道德出口。“上山”是一个神圣的生命仪式,“上山”不等同抛弃。如果辰平老了,也要被子女背上山。这个“平等”掩盖了一点老境凄惨,但当去掉那个仪式感,显现的仍是“强者生存,弱者淘汰”的丛林法则吧。

老,一直就是与“弱”固定搭配的一个词,后面还跟着“病残”。这个固定搭配显示出老年人的处境——不得不承认,即使在有着强大孝道文化与尊老传统的国家,老年的处境仍算不上普遍乐观。

无论物质资源如何,老人的社会地位是尴尬的。他们出现在媒体中的社会形象总是——屡屡受骗,糊涂古板,爱管闲事,倚老卖老……他们还是碰不得,扶不得的一群人。

总之,他们状况迭出,像是社会的一个麻烦。仿佛青壮群体与老年人隔着一道天然的鸿沟。

但现实是——每个人都会老去:或已然老去,或正在老去。

每个人都会有“吃不动了,走不动了,做不动了”的那一天。

每个人,都必将走入暮冬旷野,走入另一个黄昏。

经济、疾病和孤独是影响老年生活的三大要素。

第一点经济,就以七零后为例吧,1970年生人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。有人说七零后的养老压力比八零、九零后好,一是七零后多有兄弟姐妹,可以共同分担赡养老人之责,并且七零后(尤其是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前的)大多不需要买高价房,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还享受到了福利分房或集资房的政策。

但,这只是部分人,另外还有大批农村出身,在外务工的七零后呢?他们面临买房的沉重压力,甚至生存的重压。比如我家的钟点工小邹,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她高中毕业,先在南方打工,后回老家结婚生子,现有两个女儿,老二智力发育有点迟缓,小邹把她带到省城,寄住在哥哥家。

一米五三,体重九十斤的小邹风风火火地骑着二手电动车穿行于城市,大女儿上高三,“话少,但成绩蛮好”,她是小邹最大的希望。小邹希望女儿考上个一本院校,当然考上也得有钱读。她和丈夫还有老人要赡养,有小女儿要看顾。

“走一步看一步嘛”,小邹说。临近春节,她揽了不少大扫除的活,忙时一天要干十个钟头,她准备干到腊月廿九再回家。即便这样辛劳,等待小邹的老年仍不会轻松。再干十年,她就快六十岁了。这十年中她想要存下积蓄,得不生病,不出任何意外。

而比小邹收入更高些的群体,比如她哥,因为读了大学,在这个城市有份稳定工作,但也背负着房贷和一双儿女的养育任务。念初中的孩子各类课外班费用让他一刻不敢松懈。他还顾不上为养老做些什么——先得把一双儿女供上大学再说。

一位北京朋友发了条微博:“朋友乙,老父一直健健康康,爱运动,爱唱歌,突然做了手术,后半生要坐轮椅了。他正满世界找养老院,重新规划家里的资金流向。不是没有高端养老院的,但入住金就要五百万,依次还有三百万的、两百万的。我建议他订三百万那个吧。”

三百万只是入住金,住进后要依据老人身体情况缴纳不菲的月费。患病后的养老成本如此高昂,有多少家庭能负担得起?负担不起的家庭只能转向中低端的养老机构。

经济决定养老质量,说直接点,养老根据经济条件分为几种层次:普通养老、优质养老、富足养老。那么,经济条件优渥的老人,就一定能安养晚年吗?